百度热搜挂着一条:一位保洁员的手写辞职信突然走红,记者找上门问她怎么看,她回答:“我也不明白为啥火。”
这句话比辞职信本身更让人停下来想一秒。
因为它正好是金庸笔下出现得最频繁的一种人的口吻——干着最不起眼的活,被周围所有人忽略,问起他自己时还一脸困惑:“我有什么了不起的?”
金庸把这套叙事写过三遍。三本不同的小说,三个不同的山门,主角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人。
第一遍:少林藏经阁,那个叫不出名字的扫地僧
《天龙八部》后半部,少林寺藏经阁来了几位读者。
来的不是普通读者,是吐蕃国师鸠摩智、雁门关下的契丹武士萧远山、姑苏慕容氏家主慕容博。三个人放在江湖任意一个角落,都是能挑翻一片人的存在。
他们在藏经阁碰头,话不投机就要动手。
这时一个老和尚从阁子的角落走出来,劝架。
旁边的玄因、玄生、玄垢、玄净——这都是少林寺最顶级的高僧——一看,皱起眉头:
“这位老僧服色打扮,乃本寺操执杂役的服事僧,怎能有如此见识修为?”
金庸特意补了一段说明这”服事僧”是什么身份:
“服事僧虽是少林寺僧人,但只剃度而不拜师、不传武功、不修禅定、不列’玄、慧、虚、空’的辈份排行,除诵经拜佛之外,只做些烧火、种田、洒扫、厨工、土木粗活。”
翻译一下:连少林寺最顶层的高僧都不认识他;他在藏经阁里干的活,是烧火、洒扫、土木粗活。
然后这位”操执杂役的服事僧”出手了一下。一掌打”死”萧远山,一掌打”死”慕容博,再一下子把两人救活,两个搅动江湖几十年的顶级高手当场拜他为师。
打完,他不解释来历,不报名号,转身继续扫地。
整本《天龙八部》,他没有名字。读者私下叫他”扫地僧”。
少林藏经阁,杂役服事僧从角落走出,三大高手为之愕然
第二遍:华山思过崖后山,那个种菜的老头
《笑傲江湖》中段,令狐冲被罚思过崖面壁,半夜遇到一个白胡子老头。
老头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隐居者。住在后山,平时砍柴种菜。令狐冲第一次见他,没觉得他是哪个等级的人物。
只是聊了几句,老头说:“你那剑法不行,太死板。“令狐冲不服气,老头随便比划了几招。
然后令狐冲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从一个二流剑客,一夜之间变成日后能让左冷禅都头疼的人。
这位老头叫风清扬。当年华山剑宗的太上长老,独孤九剑的传人——金庸宇宙里”无招胜有招”的全部理论由他经手,任何招式他都能拆。
而他选择干什么?住在思过崖后山种菜。
教完令狐冲,他消失,再也没露过面。剑宗气宗的恩怨他不参与,五岳并派他不出席。江湖里追杀令狐冲的所有人,从头到尾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位活着。
风清扬没解释过为什么他要藏起来。金庸也没替他解释。
华山思过崖后山,白发老者月下比划剑招,令狐冲屏息凝神
第三遍:武当山顶,那个百岁的老道
《倚天屠龙记》写到张三丰,已经一百岁了。
中原武林公认的顶级高手,开宗立派的祖师,太极拳的发明者,江湖大事必请他出席。
但他在山上日常做什么?扫院子里的雪,烤东西给徒弟吃,看着张无忌从一个被寒毒折磨的孩子长成明教教主。和七个徒弟一起住,没架子,话絮叨。
碰到强敌,他出手;不碰到,他就是个普通老头。
整部《倚天屠龙记》里他动手不超过五次。武功对他来说是必要时才用的工具,不是身份证。
这套”扫地高手”叙事为什么一看就被打动?
金庸笔下的强者分两类。
一类是声势造得很大的:东方不败、任我行、左冷禅。这些人出场要排场,过招要报名号,杀人要立威。
另一类是把自己藏在最低姿态里的:扫地僧、风清扬、晚年的张三丰。这一类共有两条:
第一,不解释。
扫地僧打完两个顶级高手,没给任何人交代来历。风清扬教完令狐冲就走,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还活着。张三丰百岁高龄,没说过一句”作为一代宗师,我怎么看”。
第二,不让你知道他是高手。
扫地僧让自己看起来是个杂役。风清扬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山民。张三丰让自己看起来是个普通老道。把”高手”两个字主动藏起来,是这一类人共有的本能。
回到那位保洁阿姨。她的”不明白为啥火”听起来朴素,但和扫地僧的”打完转身就走”,是同一种语法。她不解释,不张扬,不知道自己被仰视。
走红的不是那封辞职信。
走红的是这种”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活”的反差——你拍我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金庸用三本不同的书、三个不同的山门写过同一件事——
真正的高手第一不解释,第二不让你知道他是高手。
我们一看到这种新闻就停下来,多半是因为这套叙事,我们读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