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10 日,清华大学求真书院院长丘成桐回应近日预科班少数学生未通过考核的争议,宣布将全面改革招生与考试方式。他直言,长期以来国内数学人才培养高度捆绑竞赛、刷题、套路推演,学生习得的是刷题技巧,而书院要招的,是真正热爱数学、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
一句话戳破了很多人的迷思:把套路练得滚瓜烂熟,等不等于有真本事?
这个问题,金庸在半个世纪前就用一整套武学观回答过了。而且答得比谁都狠——在他笔下,越是背熟招式的人,越走不到高处。
风清扬的当头棒喝:招是死的,人是活的
《笑傲江湖》里,令狐冲在思过崖后洞遇见太师叔风清扬,本以为剑法学得越精熟就越是高手。风清扬第一件事,就是砸碎他这个念头:
招数是死的,发招之人却是活的……死招数破得再妙,遇上了活招数,免不了缚手缚脚,只有任人屠戮。这个「活」字,你要牢牢记住了。学招时要活学,使招时要活使。倘若拘泥不化,便练熟了几千万手绝招,遇上了真正高手,终究还是给人家破得干干净净。
「练熟了几千万手绝招」,说的不正是刷了几万道题的人吗?招数记得再多,一旦拘泥不化,遇上真正的高手,照样被破得干干净净。风清扬紧接着往更高一层推:
活学活使,只是第一步。要做到出手无招,那才真是踏入了高手的境界……你的剑招使得再浑成,只要有迹可寻,敌人便有隙可乘。但如你根本并无招式,敌人如何来破你的招式?
「有迹可寻」四个字,是套路化训练的死穴。所有能被总结成模板的东西,都能被针对、被破解。真正的创造力恰恰在模板之外——这与丘成桐说的「爱走捷径、只有功利目的的人不可能有研究的宏大视野」,是同一个意思。
思过崖传剑:风清扬教令狐冲的第一课,是把招式忘掉
张三丰的太极剑:学会的标志,是「全忘了」
如果说风清扬点破了「无招」,那张三丰则把这个道理演成了武侠史上最奇的一课。
《倚天屠龙记》里,张三丰当着强敌的面,缓缓演了一遍新创的太极剑法,然后问徒孙张无忌:
「孩儿,你看清楚了没有?」张无忌道:「看清楚了。」张三丰道:「都记得了没有?」张无忌道:「已忘记了一小半。」
旁人急坏了:看一遍都记不全,这仗还怎么打?可张三丰不慌不忙,又使了一遍——**这一遍竟和上一遍没有一招相同。**过了片刻,张无忌说「还有三招没忘记」;再过一会,他满脸喜色,叫道:
「这我可全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的了。」张三丰道:「不坏,不坏!忘得真快……」
在武当,「全忘了」不是没学会,而是学到家了。因为张无忌要记的从来不是那五十四式的招式,书中写得分明:他「不记招式,只细看剑招中『神在剑先、绵绵不绝』之意」。招式是壳,剑意是核。把壳全忘掉,核才真正长进了骨头里。
这和刷题的逻辑正好相反。刷题追求的是把解法固化成条件反射——看见这类题就套这个模板;而张三丰要的是把具体招式全部溶解,只留下那个能生出无穷招式的「意」。前者是把人训练成更快的模板机器,后者是让人成为能创造模板的人。
太极剑传功:越忘得干净,越是学到了家
刷题练的是手,育人要育的是根
金庸并非否定基本功。风清扬也好、张三丰也好,都是先有极深的功底,才谈得上「无招」「忘招」。张三丰新创太极,讲究的是「虚灵顶劲、涵胸拔背、松腰垂臀、沉肩坠肘」,「纯以意行,最忌用力」——根基是十六个字的内功,招式反而是最末的东西。
丘成桐反对的,从来不是让学生练基本功,而是把「刷题技巧」当成了全部,用套路的熟练冒充真正的热爱与悟性。一个只会套模板的人,就像练熟了千万招却拘泥不化的剑客:平时看着漂亮,遇上真问题——遇上一道没有模板的题、一个前人没走过的方向——立刻缚手缚脚,任人屠戮。
金庸把最高的境界给了那些能把招式忘掉的人,因为他们记住的是更根本的东西。数学也好、任何一门真学问也好,最终考验的都不是你背了多少招,而是招式全忘之后,你手里还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