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巴威”逼近的这个夜里,最先”动”起来的,是上海中心大厦的头顶。
这座六百多米高的大楼顶端,吊着一个约一千吨重的调谐质量阻尼器,被叫作”上海慧眼”。狂风把楼身推得微微摇晃时,这团庞然大物便反着方向荡开去——楼往东偏,它往西摆,用自己的惯性把风灌进来的那股劲,一点点抵消掉。它从不跟台风硬顶,只是借着风、卸着风。
看着它在风里荡秋千似的来回摆动,我忽然想起金庸写了一辈子、也最难被人真正看懂的四个字:以柔克刚。
张三丰的拳理:不硬顶,把力气还回去
在《倚天屠龙记》里,武当一派的武功从根子上就跟别家不同。金庸写得极明白:
武当派武功在武学中别开蹊径,讲究以柔克刚,以弱胜强,不在以己劲伤敌,而是将敌人发来的劲力反激回去……犹如以拳击墙,出拳愈重,自身所受也愈益厉害。
这一段,几乎是给那个千吨阻尼器写的说明书。真正厉害的守势,从不是拿一堵墙去挡拳头——那是硬碰硬,风多大楼就受多大的力。武当的路子是把打来的劲原样送回去:你来一斤,还你一斤;你来百斤,还你百斤。风越猛,被卸掉的也越多。

张三丰坐关十八月,新创太极拳剑,于重伤之后缓缓演来。
小说里,张三丰新创太极拳,重伤之后当着强敌的面,慢吞吞地演给弟子看。他说这套拳”跟自来武学之道全然不同”:
我这套太极拳和太极剑,跟自来武学之道全然不同,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旁人只觉这拳”慢吞吞、软绵绵”,不知怎么对敌。唯有张无忌一眼看穿——“这是以慢打快、以静制动的上乘武学”。太极的口诀是”虚灵顶劲、涵胸拔背、松腰垂臀、沉肩坠肘”十六个字,要旨却只有一句:“纯以意行,最忌用力。”
不用蛮力,不抢先手,等对方的力来了,顺着它、引着它、把它化开。这不是软弱,这是另一种更高的强。
千吨的秤砣,也是一记太极
工程师给上海中心装那颗千吨秤砣,用的是和张三丰一模一样的心法。
硬抗从来不是好办法。楼盖得再结实,若是拿钢筋死顶台风,风的能量全砸在结构上,久了迟早出问题。阻尼器的聪明之处,恰在于”不顶”——它悬在楼顶,永远慢半拍地往楼晃的反方向去。楼要往哪边倒,它就往哪边拽回来。风给多大的力,它就借着这股力回敬多大的一记。狂风灌进来的劲,就这样被一荡一荡地卸进了那一千吨的惯性里。
这不正是”以静制动、后发制人”?不正是”将发来的劲力反激回去”?六百年前的道家拳理,和今天的建筑力学,在这一点上撞了个满怀。老子那句”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张三丰把它化进了拳里,工程师把它算进了钢里。
会摆动的,往往比硬挺的活得久
我们总以为,稳住一样东西靠的是”纹丝不动”。可真正扛过大风大浪的,常常是那些懂得”摆一摆”的——高楼要留出晃动的余地,大树要肯在风里弯腰,人也一样。
一味硬顶的人,把每一股压力都用血肉去接,来一斤扛一斤,来百斤也咬牙扛百斤,看着刚强,其实”出拳愈重,自身所受也愈益厉害”,迟早把自己顶垮。而懂得借力的人,遇上蛮力不急着对撞,先卸、先让、先顺着势子把它引开,等对方力尽,自己却还稳稳站着。
台风会过去,阻尼器还会静静地悬在那里,等下一场风。它什么都没做,又什么都做了——只是没有硬顶而已。张三丰要是见了,大概会捋须一笑:这颗一千吨的秤砣,倒是把太极的真意,练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