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女足》票房破了 5 亿,周星驰的回应是三个字:感到惭愧。
而同一时间,“功夫女足和《功夫》差了十个《少林足球》“这句话在网上疯传。票房是赢的,评价是输的。观众的意思很明白:我们要的不是这个。
要的是哪个?是 2001 年那个把足球踢出火焰的周星驰,是 2004 年那个在猪笼城寨里把”如来神掌”从天上打下来的周星驰。是他四十岁之前的那把剑。
剑冢里的四把剑
《神雕侠侣》里,杨过断臂之后被神雕引上剑冢。冢中并列几柄剑,每柄剑下的青石上都刻着字。
第一柄,青光闪闪,长约四尺,一望即知是利器:
“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第二柄的位置是空的,只剩一块石片:
“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悔恨无已,乃弃之深谷。”
第三柄黑黝黝的,三尺多长竟重七八十斤,两边剑锋都是钝口,剑尖圆得像个半球: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第四柄,年深日久,已经腐朽——是一柄木剑:
“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一个人的一辈子,被四把剑刻在了石头上。而这条路的方向,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那一个:**它一路在做减法。**从最锋利,到钝,到轻,到无。
一个人的一生,被四把剑刻在石头上。而那条路,一路在做减法。
杨过是怎么看走眼的
有意思的是杨过的第一反应。
他拿起那柄七八十斤的重剑,第一次直接脱手掉在地上,火花四溅。等他看清剑锋是钝的、剑尖是圆的,心里冒出的念头是——
“此剑如此沉重,又怎能使得灵便?”
这是所有人的直觉。剑当然要快、要利、要巧。他自己练的古墓派玉女剑法,“尤重轻巧”。一柄又钝又重的铁疙瘩,凭什么横行天下?
他是被神雕逼着练下去的。练了一个多月,在山洪激流里以重剑迎波击刺,他才慢慢懂:
越是平平无奇的剑招,对方越难抗御。
比如挺剑直刺——就这么一下,只要劲力强猛,威力远胜玉女剑法那些变幻奇妙的招数。
**杨过用了一个月,才追上独孤求败四十岁那一年。**而在这一个月之前,他看那把重剑的眼光,和今天很多观众看《功夫女足》的眼光,是同一种眼光:怎么不快了?怎么不利了?怎么不好看了?
宗师往前,观众往回
这里要说句公道话:观众不是不讲理。
利剑好看,这是事实。凌厉刚猛、无坚不摧,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耀眼的形态。金庸自己也知道——他给利剑的批注是”与河朔群雄争锋”,那是青春的、进攻的、要赢的。谁不喜欢看那个?
可是创作者不能停在那里。独孤求败三十岁弃了软剑,因为”误伤义士不祥,悔恨无已”;四十岁弃了重剑,因为他要往”无剑”走。他每一次都是主动往前走的,而每往前一步,他离能被人看懂的那个自己就远一步。
到最后,他”求一败而不可得”,埋剑荒谷,寂然而终。杨过在他的石坟前感叹:
这位前辈奇人纵横当时,天下无敌,武功神妙高明……到头来在这荒谷中寂然而终,武林之中既没流传他的名声事迹,又没遗下拳经剑谱、门人弟子。
天下无敌的代价,是天下无人能懂。
求一败而不可得,于是埋剑穷谷——这是金庸为”绝顶”写下的最苍凉的注脚。
那”惭愧”两个字
回头看周星驰那句”感到惭愧”。
它可以有很多种读法。但如果放进剑冢的结构里,最耐人寻味的一种是:**他知道观众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已经给不出了。**不是不肯给,是那把利剑已经放回原处了,人不能同时握两把剑。
这不是替他辩护——一个宗师换了剑,作品就一定更好吗?未必。独孤求败的重剑是练出来的,不是宣布出来的;有的人换了剑,只是握不动原来那把了。观众的失望里,有一部分是纯粹的怀旧,另一部分是清醒的判断,两者混在一起,谁也分不干净。
金庸没有替独孤求败开脱,他只是把四把剑并排放在那儿,让杨过自己去悟,让读者自己去看。
收束
范仲淹的那阕《剔银灯》,黄蓉在洞庭湖畔念给郭靖听:人世都无百岁,少年痴騃,老来憔悴,真正好的日子只有中间那么一小段。
我们怀念一个宗师的巅峰,本质上是在怀念我们自己看见那部作品时的年纪。那个夏天,那间录像厅,那个还相信努力就能进国家队的自己。宗师往前走了,我们还站在原地。
利剑是留给别人看的,重剑是留给自己走的。真正的分歧不在他有没有变,而在——我们愿不愿意跟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