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作家东野圭吾于当地时间 7 月 23 日因结肠癌去世,终年 68 岁。消息传开,微博热搜上同时挂着三条与他有关的词条,其中一条是「东野圭吾遗作」——据报道,他还有作品尚未发行。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少了一位作家」,而是那句更具体的追问:那本还没出的书,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金庸在《射雕英雄传》第十六回借周伯通的嘴,讲了整整一回。
一个刻书的官,写出了武林第一奇书
《九阴真经》的作者不是武林中人。他叫黄裳,是宋徽宗派去刻《万寿道藏》的官。
周伯通给郭靖讲他的来历时,是从校对讲起的:
「他生怕这部大道藏刻错了字,皇帝发觉之后不免要杀他的头,因此上一卷一卷地细心校读。不料想这么读得几年,他居然便精通道学道术,更因此而悟得了武功中的高深道理。他无师自通,修习内功外功,竟成为一位武功大高手。」
一个怕掉脑袋所以逐卷校字的人,校着校着成了高手。后来他奉旨剿明教,一口气杀了几个法王使者,其中有名门大派的弟子,各派好手蜂拥而至。他讲不清自己的师承,只能干巴巴地答一句「我没师父」,那些人死也不信。动起手来他寡不敌众,逃了;家里的父母妻儿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四十多年,他日思夜想的只是破解之法。
他躲进穷荒绝地,把几十个敌人的招式一招一式记在心里,想破法。周伯通说得很轻:
「原来他独自躲在深山之中钻研武功,日思夜想的就只是武功,别的什么也不想,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四十多年。」
出山寻仇时,仇人一个也不见了。不是躲了,是死光了。他只找到最后一个——当年动手时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六十来岁、病骨支离躺在床上喘气的老婆婆。金庸写下这一句:
「他数十年积在心底的深仇大恨,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还给那老婆婆喂粥服药。」
他动笔的理由,只有一个
复仇已经落空。那接下来做什么?
周伯通接着讲:
「那黄裳心想:『原来我也老了,可也没几年好活啦。』他花了这几十年心血,想出了包含普天下各家各派功夫的武学,过得几年,也染上了那谁也逃不过的瘟疫,这番心血岂不是就此湮没?于是他将所想到的法门写成了上下两卷书……」
注意他动笔的理由——不是传道,不是扬名,不是留个身后的位置给自己。只是「这番心血岂不是就此湮没」。
写书的人,往往是被这一句推着走到桌前的。
书的后半生,作者一句话也说不上
黄裳把经书藏在极隐秘处,几十年无人得见。然后:
「那一年不知怎样,此书忽在世间出现,天下学武之人自然个个都想得到,大家你抢我夺,一塌糊涂。我师哥说,为了争夺这部经文而丧命的英雄好汉,前前后后已有一百多人。」
一百多条命。作者已经不在了,一句话也插不上。
更难堪的还在后面。梅超风只盗到下卷,看见一句「五指发劲,无坚不破,摧敌首脑,如穿腐土」,就照着字面练。周伯通后来才想明白:
「她不知经中所云『摧敌首脑』是攻敌要害、击敌首领之意,还道是以五指去插入敌人的头盖,又以为练功时也须如此。自己又杜撰了个可怕的名称,叫什么『九阴白骨爪』。」
黄裳把破法和练法一并写进去,用周伯通的话说,是「黄裳要知其破法,必先知其练法」。到了后人手里,破法太难,索性只学邪法。一部为破解邪功而写的书,成了邪功的教材。

同一句话,上卷在手是正宗,只有下卷就成了邪门。
王重阳烧到一半,把火撤了
书传到王重阳手里。他临终前做过一个决定,这是全篇最重的一笔:
「师哥自知寿限已到……命我将《九阴真经》取来,生了炉火,要焚毁经书,但抚摸良久,长叹一声,说道:『前辈毕生心血,岂能毁于我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要看后人如何善用此经了。』」
他已经生好了火。他知道这书害死过一百多人,也知道再流传下去还会害死更多。可他还是没烧。
理由只有半句:前辈毕生心血,岂能毁于我手。
后半句是把责任交出去:要看后人如何善用此经了。
遗作是留给读者的最后一道题
作者去世,作品并不跟着停下。它会被抢,被拆,被断章取义地读,被人只拿下卷去练;也会被另一些人认认真真读完上卷,再回头看下卷,忽然发现处处顺理成章。
这两种命运,作者一个也管不着。他能做的只有黄裳做过的那件事——趁自己还在,把想到的写下来,别让它湮没。
东野圭吾写了四十年,留下《嫌疑人X的献身》《白夜行》,留下加贺恭一郎和一部尚未发行的稿子。往下的事,就是王重阳撤火时说的那句了:
要看后人如何善用此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