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上挂着一条预测:据报道,马斯克称到明年底,AI 将能承担几乎全部纯数字领域的工作。
抛开预测准不准,这类判断背后都压着同一个事实——机器可以同时做很多件事,人不行。 一个人写方案的时候没法同时写代码,看会议纪要的时候没法同时算账。并行是机器的出厂设置,是人的天花板。
金庸写过一门武功,全部内容就是这四个字:分心二用。
《射雕英雄传》第十七回,回目就叫“双手互搏”
金庸写这门功夫的教法,开篇先把难处摆在明面上:
常言道:“心无二用。”又道:“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则不能成规矩。”这双手互搏之术却正是要人心有二用,而研习之时也正是从“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起始。
金庸没有回避这句古话。他等于承认:这门功夫和常识是对着来的。
郭靖一上手也确实不行——画出来的不是同方就是同圆,方不成方、圆不成圆。转折出现在这里:
苦学良久,不知如何,忽然间领会了诀窍,竟不用心,双手便能任意各成方圆。
“竟不用心” 四个字是整门功夫的钥匙。不是更用力地分神,是彻底不在这上面用心。郭靖自己打的比方也是这个意思:
好比吃饭,左手拿碗,右手持筷,这双手动作不同,但配合了吃饭。
拿碗和持筷确实是两件事,可你从来没有“同时处理两件事”的感觉——因为你压根没在想它。

金庸把这门功夫的第一课,写成了一个孩子的游戏
更要紧的是:这功夫是闲出来的
后来这门武功被郭靖用得极狠——《神雕侠侣》第三回〈投师终南〉里,他一人分使“见龙在田”和“亢龙有悔”,全真教两侧的北斗大阵各挡一招,中途招数忽然互易,两阵收势不住,砰的一声自己撞在了一起。而在《射雕英雄传》第二十七回,他落难时也用它:
他曾得周伯通传授双手互搏、一心二用之术,这时左手解索,右手迎敌,丝毫不见局促。
但它的来历完全不是这样。《射雕英雄传》第十七回交代得很清楚:
周伯通在洞中长年枯坐,十分无聊,才想出这套双手互搏的玩意儿来,只求自娱,以遣长日,从未想到这功夫竟有克敌制胜之用……
一个被困山洞十五年的人,闷得没办法,发明了一个自己跟自己玩的游戏。他没有想过它有用。这是金庸的一个固执写法:真正厉害的东西,出生时往往没有用途。
门槛不是天资,是心思
到了《神雕侠侣》第二十五回,周伯通把这门功夫教给小龙女,顺口交了底。他先问小龙女,郭靖和黄蓉谁更聪明,然后说:
这左右互搏之术是我想出来的,后来我教了郭靖兄弟,他只用几天功夫便学会了。
黄蓉呢?老顽童亲自教,第一课“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就画来画去不像。他给的结论是:
所以啊,有的人一学便会,有的人一辈子学不了。好象越聪明,便越加不成。
金庸生怕读者当这是玩笑话,紧接着自己下场解释了一遍:
凡聪明智能之人,心思繁复,一件事没想完,第二件事又涌上心头。三国时曹子建七步成诗;五代间刘郧用兵,一步百计;这等人要他学那左右互搏的功夫,便是要杀他的头也学不会的。
然后是那句最狠的点名:
只因周伯通、郭靖、小龙女均是淳厚质朴、心无渣滓之人,如黄蓉、杨过、朱子柳辈,那就说什么也学不会了。

一人分作两人,两阵却撞成了一堆
所以人输在哪里,其实不好说
回到那个预测。人比不过机器的并行,这话没错。但金庸写这门功夫时,把“能不能一心二用”从能力问题挪成了心思问题——不是脑子不够,是心里塞得太满。金庸举的例子是曹子建、刘郧;书里点名的是黄蓉、杨过、朱子柳——全都是最聪明的那一档,全都学不会。
而学得会的三个人有个共同点:心无渣滓。周伯通不知愁,郭靖不多想,小龙女心如止水。
这就给“人机比较”留了一个不那么灰心的角落。机器的并行是天生的,不需要门槛,也不需要代价;人的一心二用要先付一笔学费,学费的名目叫“把心里的东西清出去”。清完了,才有那句“竟不用心”。
至于清完之后能干什么——书里没写它有用,周伯通自己也说了,那只是他在洞里闷得慌,随手想出来的一个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