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知乎问：杨过童年在桃花岛受了委屈，为什么后来还会想起那里的事？问题背后，藏着一条很整齐的推理：受过伤的地方，往后就该只剩讨厌。
可金庸把最不整齐的答案，放在了杨过离岛时的一句话里。人已经走了，他叫的仍是咱们桃花岛。
同一次谈话，两种方向
《神雕侠侣》第三回，郭靖带杨过去终南山。到了樊川，眼前景色带着江南意味，杨过开口了：
杨过自离桃花岛后，心中气恼，绝口不提岛上之事，这时忍不住道：“郭伯伯，这地方倒有点像咱们桃花岛。”
注意作者并没把他的气消掉。就在这句话前面，明确写着他还在气恼。眼前的景色只是唤出了熟悉的地方，并没有替岛上的经历重作判决。
郭靖答应等他学艺数年，再接他回去。杨过的回答却很决绝：
杨过头一撇，道：“我这一辈子永远不回桃花岛啦。”
同一段对话，前面还有归属的口气，后面已经划下离开的线。若把前一句读成童年很幸福，后一句便解释不通；若把后一句读成他对那里只剩厌恶，前一句又成了多余。
金庸偏偏让它们挨在一起。一个孩子可以认得那里的树木景色，也不愿再回到那里的生活。熟悉与愿意回去，没有被写成同一个意思。
岛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种待遇
再读第三回，会看到这种分岔早已出现。杨过与郭芙、武氏兄弟争闹后，逐渐疏离同伴；黄蓉教他读书，没有开始教武功。他把自己的处境理解为被排斥，还盘算过乘船离开。
这并不是一个后来怀念就可以勾销的过程。可是，郭靖的关切也不能被同一笔勾掉。
等到第七回，杨过与小龙女说起下山，担心再受郭家同伴欺侮。他先发怒，随后却说：
瞧在郭伯伯的份上，我不跟他们争闹就是。
这是杨过的完整答话。让他改变选择的对象很明确：郭伯伯，而不是一座突然被洗成纯白的桃花岛。
叙述者随后解释：
其实杨过不过年纪长了，多明事理，想起郭靖相待自己确是一片真情，心下感激，甘愿为他而退让一步，何况与郭芙、武氏兄弟也无深仇大恨，只不过儿时为了蟋蟀而争闹揪打而已，此时回想，早已淡然。
这段话的范围也要守住。这里说的是此前儿时同伴间的争闹，还没有写到后来郭芙伤他手臂的事；不能拿此时的淡然，替后来的一切下结论。
在这个阶段，杨过把感激给郭靖，把旧争执放轻一点。作者没有要求他先承认每个人都对他好，才准他作出退让。
怀念不必是一份全票通过的评价
这样再看那个问句，最需要拆开的，是它把地方当成了一个整体。
杨过对景物有熟悉感，对郭靖有感激，对同伴曾有气恼，对自己的处境还有不甘。若只允许他把这几种感受装进一个好或坏的格子，原著里那些相邻而不一致的句子，就都被压扁了。
这也不需要借现代心理诊断来解释。小说已经给出了具体的人、具体的谈话、具体的时间：离岛时还在生气，却认出了旧景；长大一点，对郭靖的真情看得更清楚，便愿意为他让一步。
我们常替人物问，他为什么没有恨到底。仿佛一个人若肯记得一点好，便等于承认那些委屈从来没有发生。
杨过没有这么交账。他说过不再回去，也说过咱们桃花岛。前一句保住自己想走的心，后一句留下自己曾生活过的痕迹。
记住一个人的好，不必替整座岛作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