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热榜上有这样一个问题：一头虎鲸妈妈托着夭折的幼崽，游了 17 天、1600 公里。提问的人想知道，这算不算哀悼——动物真的会为亲人伤心吗？
这个问题，该交给研究动物行为的人回答。但读过《神雕侠侣》的人大概会想起一首词。它在书里被唱得太熟，熟到很少有人追问：它原本写的是什么？
李莫愁的歌，原是一只雁的墓
《神雕侠侣》里，李莫愁人还没到，歌声先到。第一回，陆家夫妇坐在厅上，等这个魔头上门：
过了良久，万籁俱寂之中，忽听得远处飘来一阵轻柔的歌声，相隔虽远，但歌声吐字清亮，清清楚楚听得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从此这句词就跟着她走。到第三十二回，她身中情花之毒，滚进火海，最后发出的声音仍是它：
突然火中传出一阵凄厉的歌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唱到这里，声若游丝，悄然而绝。
这一回的回目，就叫「情是何物」。也是在这一回末尾，金庸给这首词加了一条注，交代它从哪里来：
元好问到山西太原应试，路上见有捕雁者，称今日捕一雁，杀之，脱网一雁，悲鸣不去，竟投地自杀。元好问买之而葬，树一碑，书“雁丘”……
同一条注里，金庸还特意写明，这首词作于金泰和五年，「……其时李莫愁尚未出生。」
也就是说，整部书里跟着李莫愁的那句话，最早写的不是人，是一只雁。同伴被杀了，它从网里挣脱出来，却不肯飞走，最后自己撞死在地上。
书里真让一只鸟这样死了一次
光写一条注，金庸似乎还不满足。到第三十八回，他在书里让相似的一幕又发生了一次。
绝情谷中，黄蓉身边的雄雕扑击金轮国师，被国师一拂打成重伤，跌进万丈深谷。雌雕跟着冲了下去，把雄雕驮了上来；放下它，又转身下谷，把落水的郭襄也驮了上来。然后黄蓉吹哨召雕，连吹几声，双雕都不理睬——几十年来，这是头一回。
她又一声长哨，只见那雌雕双翅一振，高飞入云，盘旋数圈，悲声哀啼，猛地里从空中疾冲而下。黄蓉心道：“不好！”大叫：“雕儿！”只见雌雕一头撞在山石之上，脑袋碎裂，折翼而死。众人都吃了一惊，奔过去看时，原来那雄雕早已气绝多时。
紧接着，金庸让那首歌在陆无双耳边又响了一次。她是李莫愁的徒弟，小时候半夜醒来，常听师父唱它：
她幼时随着李莫愁学艺，午夜梦回，常听到师父唱着这首曲子，当日未历世情，不明曲中深意，此时眼见雄雕毙命后雌雕殉情，心想：“这头雌雕假若不死，此后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叫它孤单只影，如何排遣？”触动心怀，眼眶儿竟也红了。
留意叙述用的词：「殉情」。众人的反应也写得明白：「众人见这雌雕如此深情重义，无不慨叹。」金庸没有加「仿佛」「好像」来缓冲，给一只鸟用的，就是给人用的词。
而陆无双这一刻弄懂的，恰好是元好问那只雁的处境：不是死难懂，是活下来以后，一个人往哪里去难懂。
人问这句话，问得更乱
有意思的是，书里的人把这句话拿出来时，问的往往是人，而人的答案总是不整齐。
同在第三十二回，杨过看着武氏兄弟各自有了新的心上人，低声念起了它：
杨过低声吟道：“问世间，情是何物？”顿了一顿，道：“没多久之前，武氏兄弟为了郭姑娘要死要活，可是一转眼间，两人便移情别向。有的人一生一世只钟情于一人，但似公孙止、裘千尺这般，却难说得很了。唉，问世间，情是何物？这一句话也真该问。”
人有移情，有反目，也有李莫愁那样的。她葬身火海时，书里写在场众人的心思：「众人心想李莫愁一生造孽万端，今日丧命实属死有余辜，但她也非天生狠恶，只因误于情障，以致走入歧途，愈陷愈深，终于不可自拔，思之也不禁恻然生悯。」同一句「……直教生死相许？」落到人身上，牵出来的是恩怨、算计、半辈子的恨。
金庸把这四个字交给一只雕的时候，却没有给它加任何别的东西。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它先把伴侣驮上来，又把郭襄驮上来，然后才去死。
回到那头虎鲸
动物会不会哀悼，书里没有答案，金庸也没打算给。他的注交代了元好问看见之后做了什么：买下，葬了，立一块碑。
陆无双也一样。她没有去论证一只雕有没有感情，她只是想到，它若活下来，往后一个人飞过千山暮雪，该怎么熬，于是红了眼眶。
一头虎鲸托着幼崽游了 1600 公里，是不是哀悼，要等科学来下结论。可看见这件事的人愿不愿意停下来，像元好问那样，替它在心里立一块「雁丘」，这个问题不必等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