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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到元明就「突然」不流行?有人笑金庸让宋代才女唱元曲

知乎上有人问:两宋极流行的词,为什么一到元明就不流行了?《射雕英雄传》里黄蓉在南宋唱《山坡羊》,被评者笑作「宋代才女唱元曲」。金庸在回末加注回应:我国诗文源流悠久,「……非一朝定有一朝之诗文……」——但他也老实承认,真相「……后人难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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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郭靖 射雕英雄传
宋词到元明就「突然」不流行?有人笑金庸让宋代才女唱元曲

知乎上有个问题:两宋极为流行的「词」,为什么随着宋朝灭亡,到了元朝明朝突然就不流行了?

问题里藏着一个很顺手的假设:一个朝代,配一种文体。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像教科书目录一样一格一格排好,朝代一换,文体跟着换岗。

金庸被这个假设绊过一跤。《射雕英雄传》里,南宋的黄蓉唱了一首《山坡羊》,有评者拿这件事笑他。他没有装作没听见,而是在那一回末尾写了一大段注,认真回了一嘴。

一首曲子,在一夜之间换了两个结尾

第二十九回,黄蓉受了重伤,郭靖带着她从瑛姑的黑沼出来,到一个老者家里歇宿。两人刚躺下,堂上有人唱起曲来:

就在这时,只听得堂上一个苍老的声音唱起曲来,曲调是到处流唱的《山坡羊》,听他唱道:“清风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箪瓢亦乐哉。朝,对青山!晚,对青山!”

黄蓉伤得很重,却当场喝彩,说要默记下来,回去唱给父亲听。

次日两人照着瑛姑留下的地图上路,过了渔人那一关,又在山里撞见一个樵子边砍柴边唱,一连三首,都是《山坡羊》。第三首是这样的:

又听他唱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樵子问她好在哪里,黄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昨晚那首曲子搬出来,回唱了一首:

黄蓉欲待相答,忽想:“他爱唱曲,我也来唱个《山坡羊》答他。”微微一笑,记得昨晚那老者所唱的曲子,低头唱道:“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单瓢亦乐哉。贫,气如山!达,志如山!”

结尾变了。金庸紧接着交代了这一改是怎么来的:

昨晚记诵那老者所唱之曲,最后两句本是“朝,对青山!晚,对青山!”这时改了几个字,以推崇这樵子当年富贵时的功业。

她料定这樵子是跟着南帝隐居的旧日武将,便把早晚与青山相对的闲适,改成了贫也如山、达也如山的恭维。樵子听得高兴,放他们上山。

金庸在这一回里,对《山坡羊》有一段直接的交代:

那《山坡羊》小曲于唐宋时流传民间,到处皆唱,调子虽一,曲词却随人而作,何止千百?惟语句大都俚俗。

调子是一个,词是谁都能填的。黄蓉一夜之间就填了一个新结尾,用途还是拍马屁。

樵子在瀑布彩虹旁边砍柴边唱

「宋代才女唱元曲」

问题出在这几首《山坡羊》身上。照教科书的格子,《山坡羊》是元曲的曲牌,而南宋的樵子在唱,黄蓉也开口唱了一首,这就是穿越。

金庸后来在这一回末尾的注里,专门为此写了一段。这段先讲他在丽江听古乐的经历:当地乐团演奏的唐宋遗曲里,就有这首「……后世传为元人张养浩所作之《山坡羊》……」。接着是整段注里最要紧的一句:

我国诗文源流悠久,非一朝定有一朝之诗文,如李白作《菩萨蛮》词,后人于敦煌石窟中发现不少唐人所抄写之“宋词”。

他的推测是:这些曲子也许早在唐代就有了,在民间一路传唱,张养浩听了喜欢,记录下来,后人才误以为是张养浩写的。书里那位老者,也被他安排成唐兵后裔,说这些曲子早年盛行于长安,随被俘的唐兵流落云南,就此落地生根。

但金庸并没有把这推测当成定论。他接着写:

毕竟真相若何,后人难知。

到了这段的后半,他才把那条批评原样写了出来:

评者以本书“宋代才女唱元曲”为笑,作者撰写武侠说部,学识浅陋,于古代史实未能精熟,但求故事生动热闹,细节不免有误。

认错的姿态摆得很低。在这段的末尾,他又补了一句:

在南诏覆没之唐军遗留云云,未必系事实,视作小说家言可也。

他承认自己可能错了,也承认自己的辩护只是一种可能。真正没有退让的,只有那一句:诗文不是一个朝代配一种的。

黄蓉伏在郭靖背上,听山中有人唱曲

文体不按朝代上下班

回到知乎那个问题。宋词到元明为什么「突然不流行」,具体原因留给文学史家去考证,这里不越俎代庖。但金庸这一回至少拆掉了问题里的那个假设:「突然」本身就值得怀疑。

在第二十九回里,按那位老者的说法,一首曲子能从唐代的长安传到大理,又从老太监嘴里传到黄蓉耳中,一夜之间被改成另一个结尾,转手用来讨好一个陌生人。它活着的方式,从来不是属于哪个朝代,而是还有没有人在唱、在改。教科书把它填进元代那一格,是因为它在那一格被人写了下来;可写下来之前,它已经在路上走了很久。

樵子那首曲子唱的,恰好也是这件事:

当听到最后两句,黄蓉想起父亲常道:“什么皇帝将相,都是害民恶物,改朝换姓,就只苦了百姓!”不禁喝了声彩:“好曲儿!”

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唱曲的还是那些百姓。宋亡了,唱歌的人没有亡。他们唱的东西换了名字,被后人分进不同的格子里,可在山路上、在借宿的堂屋里,它一直是同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