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无婚礼」上了百度热搜。名字本身就是一道减法:婚礼上那些约定俗成的东西,能省的都省掉。同一份榜单的另一头,有人晒结婚六金,金器掉在地上弹跳作响。
一头往下减,一头往上加,吵来吵去,问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一场婚礼里,到底哪些东西是非有不可的?
金庸写过一场减到几乎什么都不剩的婚礼。《神雕侠侣》第二十八回,回目就叫「洞房花烛」。
两个蒲团,一殿反对的人
那时的处境,几乎是最坏的。杨过已断了一臂,小龙女重伤垂危,两人身在重阳宫,四周是全真教数百名道人。小龙女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还在担心以后没人照顾他。杨过的回答,是当着几百个道士喊出来的:
从今而后,你不是我师父,不是我姑姑,是我媳妇!是我妻子!是我老婆!
全真教的孙不二喝令他们出宫,拔剑相向。杨过出其不意,扣住她的手腕,挟着她进了后殿,叫其余道人都站在殿外,谁也不许进来。殿上挂着王重阳的画像,杨过认出,这画正是古墓派祖师婆婆林朝英的手笔。
婚礼就这样开始了:
杨过踢过两个蒲团,并排放在画像之前,大声说道:“弟子杨过和弟子龙氏,今日在重阳祖师之前结成夫妇,此间全真教数百位道长,都是见证。”
清点一下这场婚礼有什么。没有媒人,没有聘礼,没有父母长辈主婚。所谓「数百位道长」见证,全都站在殿外,满脸愤激;殿里离他们最近的「宾客」,是被点住穴道、无法走动的孙不二。
小龙女一开始甚至不肯跪。她说:「我既非清白之躯,又是个垂死之人,你何必……你何必待我这样好?」杨过替她擦了眼泪,说的便是本文题记那番话:先许一百年,然后一路退,退到一天,退到一个时辰。
这番话说完,小龙女才在蒲团上跪倒。

被挟持的人,成了真正的见证
金庸在这里留了一个很妙的笔墨。那个被点住穴道、本该最愤怒的孙不二,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孙不二坐在蒲团之上,身子虽不能移动,于两人言语神情却都听得清楚,瞧得明白,但觉二人光明磊落,所作所为虽荒诞不经,却出乎一片至性至情,不自禁想起自己少年时和马钰新婚燕尔的情景来。又听得杨过说冒犯了全真教,磕头赔罪,今后奉命驱策。她本来满脸怒容,待杨龙二人交拜站起,脸上神色已大为柔和。
这场婚礼没有一个人是来祝福的。可它最后还是得到了一个见证,而且是从最不可能的地方来的。打动孙不二的,不是排场。
嫁妆齐全的那个人,没嫁成
故事如果停在这里,结论很容易下:仪式不重要,心意才重要。金庸没有让它停在这里。
当天回到古墓,杨过拿红布包了两根粗蜡烛点起来,说:「这是咱俩的洞房花烛!」小龙女看看自己一身血渍污泥,笑说哪里像个新娘子,然后想起一件事,让杨过去祖师婆婆房里,把一口描金箱子拿来:
小龙女道:“我听孙婆婆说,这箱中是祖师婆婆的嫁妆。后来她没嫁成,这些物事自然没用了。”
箱子里是凤冠霞帔、整套红缎嫁衣,还有一盒首饰——钗、镯、耳环,件件精致。杨过说她累了,明天再打扮。小龙女不肯:
小龙女摇头道:“不,今日是咱俩成亲的好日子。我爱做新娘。那日在绝情谷中,那公孙止要和我成亲,我可没打扮呢!”
她对着镜子,一生头一回调脂抹粉。回头想让杨过夸一句,却看见他泪流满面。她咬着牙装作没看见,只笑着问:好不好看?
后来杨过在箱底翻出一束信,是王重阳当年写给林朝英的。他想的是:
祖师婆婆寂居古墓之中,想来曾不止一次的试穿嫁衣。咱俩可又比她幸运得多了。
「想来」两个字,是杨过的猜测,书里没有写林朝英是否真的试过。但这口箱子本身已经够说明问题:最上等的料子、最精细的首饰,一样不缺,却等了几十年没人穿。在重阳宫里,杨过说过,王重阳和林朝英「……原该好好结为夫妻,不知为了什么劳什子古怪礼教、清规戒律,弄得各自遗恨而终……」。
嫁妆齐全的那个人,没嫁成;只有两个蒲团的那两个人,成了亲。

减法该减掉什么
把这一回从头读到尾,会发现金庸并没有站在「四无」那一边,也没有站在「六金」那一边。
在重阳宫,杨过减掉的是所有给别人看的东西:媒人、聘礼、长辈、宾客的祝福、礼法的认可。这些他一样都没有,也一样都不求。可回到古墓,没有一个外人在场的时候,小龙女却要凤冠霞帔,要胭脂,要做一回新娘——这些不是给谁看的,是给她自己的。
所以这一回给的答案,大概不是「要多少」,而是「为谁要」。为别人眼光准备的,减到两个蒲团也能成礼;为两个人自己准备的,哪怕只有两根红布裹着的蜡烛、一箱借来的旧嫁衣,也一样都不该省。
热搜上加也好、减也好,那是各家自己的事。杨过和小龙女那天的洞房里,没有一位宾客,床头只躺着小小的郭襄,睁大两只眼睛好奇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