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热榜上有个问题：项羽如果得了天下，能治理好吗？会超过刘邦吗？
这是假设的历史，答案要交给历史学者去争。不过金庸写过一个真正打进了京城的人，而且没有停在破城那一刻，一直写到了进城以后。这个人是李自成，书是《碧血剑》。
一首歌
第四回，袁承志下山，路过山西，看见饥民聚在市镇上齐声唱歌，就是本文题记那几句：「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饥民说，这些歌出自闯王手下的李公子，也就是李岩。
打天下的时候，闯王手里最有力的东西，就是这句承诺。人活不下去了，有人说开了门就有饭吃、不用纳粮，城门就一座座开了。
第十八回，北京也开了门。袁承志押着太监曹化淳，逼他下令打开彰义门，闯军从城门涌了进去。
进城以后
第十九回的回目叫「嗟乎兴圣主 亦复苦生民」。这一回写的就是闯王坐上龙廷之后。
殿上议事，制将军高必正替营里的弟兄传话：
制将军高必正朗声道：“启奏皇上：昨夜晚营里有兄弟大声叫嚷：‘皇帝就让你做，大家都是拼了命来的，普天下的金钱财物、花花姑娘，难道你就要一人独吞，总该让兄弟们也分一些吧！’一个人叫，几百人和，弹压不下来，军心不稳得很。”
话说完，殿上的新旧将领先打了起来。李自成只是喊「自己兄弟，不可动粗！」，书里说他「……叫声柔和无力，众人竟不理会……」。
李自成不是不明白。金庸把他的心思写得很清楚：
明知纵容部下奸淫掳掠，大大不对，但骑上了虎背，实逼处此，要把如花似玉的陈圆圆从后宫中拉出来送还给吴三桂，可万万舍不得，何况送不到半路，多半就会给刘宗敏、谷大成、老回回他们抢了去，大家还不是一场空！
最后他长叹一声，给了一句话：「能劝得弟兄们收一收手，那是最好！要是当真不听话，要找些儿乐子，大家是过命的好兄弟，亲骨肉一样的人，个个是我心头的肉，还真能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剐了吗？」
打天下靠的那些兄弟，到了这一步，成了管不住的人。就在这场争吵之前，他还说过一句：「现今大半个江山还没打下来……」。
那首歌，被问了回去
第二十回，袁承志陪红娘子从华山赶往西安，去救李岩，一路上看到的是这样的事。红娘子说的话最重：「咱们的军队一进了北京，军纪大坏，只顾得掳劫财物，强抢民女。比之明朝，又好得了什么？」
再往前走，路边一个老妇人守着四具尸首痛哭，哭叫里引的，正是那首歌：
李公子，你这大骗子，你说什么‘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我们一家开门拜闯王，闯王手下的土匪贼强盗，却来强奸我媳妇，杀了我儿子孙儿！我一家大小都在这里，李公子，你来瞧瞧，是不是大小都欢悦啊！
她的一家大小，就躺在她身边。
金庸自己的注
第十九回里，金庸还在书中加了一条注。他先说，当时文人记李自成的事，立场对立，「……文中自多夸张及诬蔑，未可尽信。」话锋接着一转：
但闯军初时纪律严明，进北京后便即腐败，当属事实。
一部武侠小说，作者亲自出来给史料定一个分寸：哪些是偏见，哪些他认为站得住。
回到项羽
项羽若得了天下会怎样，没人知道。《碧血剑》能回答的只是一个更小的问题：打天下时许下的承诺，进城以后谁来兑现。
第四回的饥民唱「闯王来时不纳粮。」，是在盼。第二十回的老妇人哭叫「……是不是大小都欢悦啊！」，是在讨一个说法。金庸把这两段隔了十六回放在同一部书里，中间就是第十九回的回目：嗟乎兴圣主 亦复苦生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