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15 日，DeepSeek 的网页和 App 一度显示「服务器暂时不可用」，随后官方发布了补偿方案。知乎上很快有人在问：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故障原因要交给工程师去查，补偿方案划不划算，用户自己会算。这篇只想借这件事，说一份金庸写过的补偿方案。它出自《射雕英雄传》，开方案的人是黄药师。
一笔旧账
先说这笔账是怎么欠下的。
黄药师门下弟子陈玄风、梅超风盗走《九阴真经》下卷，叛出桃花岛。黄药师追不回经书，把火撒在了留下来的弟子身上：陆乘风、武罡风劝了几句，被他打断了腿；冯默风说师父不该迁怒，也一样被打断，然后全数逐出师门。被打断腿、逐出桃花岛的，还有大弟子曲灵风。这段往事出自第十回梅超风的回忆，她也是听人说的。
第二十二回的叙述里，对这件事有一句话：
……陆乘风等人毫无过失，却都遭打断双腿、逐出师门？
没有过失，却受了最重的处罚。陆乘风后来在太湖边起了一座归云庄，双腿残废，行走离不了拐杖。
两张纸
第十四回，师徒在归云庄重逢。黄药师先说了一句话：
当年我性子太急，错怪了你。
然后他手一挥，两张白纸飞到陆乘风面前，上面是亲笔写的「旋风扫叶腿法」口诀。他交代得很清楚：
你每日依照功诀打坐练气，如进境得快，五六年后，便可不用扶杖行走。
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你腿上的残疾是治不好的了，下盘功夫也不能再练，不过照着我这功诀去做，跟常人一般寻常行走却是不难，唉……
这份补偿方案有个难得的地方：补不了的部分，它也照实说了。残疾治不好，下盘功夫练不回来，能给的，只是让他像常人一样走路。不夸大，也不让对方抱错期待。
一个旧名字
可金庸紧接着写了这份补偿的另一面。这套功夫并不是现成的旧武功：
他早已自恨当年太过心急躁怒，重罚了四名无辜的弟子，近年来潜心创出这“旋风扫叶腿”的内功秘诀，想去传给四名弟子，好让他们能修习下盘的内功之后，得以回复行走。只是他素来要强好胜，虽内心后悔，口上却不肯说，因此这套内功明明是全部新创，仍是用上一个全不相干的旧名，不肯稍露认错补过之意；……
黄药师这里做了两件看起来矛盾的事。当面，他说了那句「当年我性子太急，错怪了你。」；手上那份近年来潜心创出、专为这桩错事准备的补偿，他却挂上一个旧名字，好像只是顺手传一套腿法。
一句轻描淡写的认错，他肯说；「这是我欠你的」，他不肯说。陆乘风收下的，是一份被包装成师父恩典的赔偿。
补偿到得太晚
黄药师吩咐陆乘风，去找曲灵风和另外两个师弟，把功诀也传给他们。陆乘风的回答是：
曲师哥和冯师弟的行踪，弟子一直没能打听到。武师弟已去世多年了。
四个人里，补偿当场只送到了一个。
第二十三回，黄蓉在牛家村一间密室里认出了一具骸骨：
陆师哥说，曲师哥还在人世，岂知早已死在这儿……
第二十六回，黄药师看了曲灵风留下的遗物，才想明白：这个大弟子被逐之后，一心想重回桃花岛门下，记得师父爱收藏古玩字画，便冒险进皇宫偷盗，受了重伤，最后在这里送了命。黄药师对着这些遗物流泪：
我门下诸弟子中，以灵风武功最强，人也最聪明，若不是他双腿断了，便一百名大内护卫也伤他不得。
那套专为断腿弟子新创的内功，曲灵风到死都没有等到。
一份补偿方案该说什么
回头看黄药师这一份，好的地方和坏的地方都很清楚。
好的地方：它是专门为受损的人做的，花了真功夫；它把能补的和补不了的说得明明白白，没有用一句「全面恢复」糊弄过去。
坏的地方：它不肯承认自己是补偿。黄药师宁愿让人以为这是一份恩典，也不愿让人知道这是一份赔偿。而它来得太晚，四个受损的人里，有两个已经等不到了。
一份补偿值多少，用户各有各的算法。但金庸这段写出来的道理大概是通用的：补偿方案里最值钱的部分，往往不是送了多少，而是有没有把「出了什么事、哪些补不回来」照实说出来。
黄药师造得出一套新内功，却造不出一句「这是我该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