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各个热榜都绕不开一个词：会飞。
知乎的问题是「特斯拉新款 Roadster 正式亮相，能实现离地升空、空中翻滚，如何评价」；微博上是「李斌回应特斯拉Roadster会飞」；抖音上是「飞行汽车概念全线爆发」。
车到底怎么飞、能飞多久，热搜标题没有交代，这篇不替它补参数，也不评它的市场前景。只借这个「飞」字，翻一翻金庸是怎么写飞的。
拍一下船边
《倚天屠龙记》里，武当派的看家轻功叫「梯云纵」。第三回，俞岱岩背着屠龙刀要过江，有一段写得很具体：
这时刚好一个大浪涌到，将帆船一抛，凭空上升丈余。俞岱岩身在半空，帆船上升，他变成落向船底，危急中提一口气，左掌拍向船边。一借力，双臂急振，施展“梯云纵”轻功，跟着又上蹿丈余，这才落上帆船船头。
这一段里，俞岱岩人在半空，却并不是在飞。他往下掉，左掌在船边一拍，借了这一下的力，才又蹿上去。「梯云纵」之前，先写的是「一借力」。
石壁上的二十四个字
更好看的一场在第六回。王盘山岛上，谢逊夺了屠龙刀，要跟张翠山比一场定生死。张翠山不比兵刃，说要比写字：
身形纵起丈余，跟着使出“梯云纵”绝技，右脚在山壁一撑，一借力，又纵起两丈，手中判官笔看准石面，嗤嗤嗤几声，已写了一个“武”字。一个字写完，身子便要下落。
又是「一借力」。而且金庸紧接着就写了借力的极限：纵上去，写完一个字，人就要往下掉。
那后面的二十几个字是怎么写的？
他左手挥出，银钩在握，倏地一翻，钩住了石壁的缝隙，支住身子重量，右手跟着又写了个“林”字。
旁人看来，是一个人凌空在石壁上刻下了三行大字。拆开看，是右脚蹬山壁借一次力，再靠左手银钩钩住石缝挂住身子，右手才腾得出来写字。写完最后一笔，也是「……银钩和铁笔同时在石壁上一撑……」，才翻身落地。
谢逊看了良久，认了输：「这样的好字，我写不出，是我输了。」
金庸自己拆的台
这场比试，金庸没有让它停在「神乎其技」上。他紧接着替读者把底牌也翻了出来：
谢逊哪想得到其中原由，只道眼前是为屠龙宝刀而起争端，张翠山就随意写了这几句武林故老相传的言语。其实除了这二十四字，要张翠山另写几个，其境界之高下、笔力之强弱，登时相去倍蓰了。
这二十四个字，是第四回张三丰在武当山上一遍遍书写、演成一套武功的字，张翠山那晚躲在柱后看了，一笔一画默记在心。换二十四个别的字，就没有这样的效果。
金庸写一场漂亮的轻功，同时交代了三件事：脚下在哪里借力，手上靠什么挂住，以及为什么偏偏是这几个字写得这么好。看的人只看见了凌空刻字，写的人心里清楚每一处支点。
将飞而未翔
《天龙八部》里的凌波微步，也是常被说成「像飞」的功夫。第五回段誉练熟了步法，想起的是《洛神赋》里的句子：
“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
「……若将飞而未翔」，像是要飞起来，却还没有飞。凌波微步本来就是一门步法。
先问借的是什么力
回到「会飞」这个词。
金庸的轻功写得那样好看，却一再交代清楚：俞岱岩拍的是船边，张翠山蹬的是石壁、挂的是银钩，段誉走的是步法。这些功夫的厉害，不在于离了地，而在于这几下都写清了力从哪里来。
一辆车能不能飞、飞得怎样，要等它真正上路才知道。在那之前，看演示、听宣传的人，可以先学一学金庸的读法：别只看人在半空，先找他脚下踩的、手里钩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