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热榜上有个问题:「现在好多演员都开始演伟人的角色了,未来特型演员会消失吗?」
这个问题牵涉具体的演员和作品,这篇一个都不点名,也不替行业下判断。只借题目里那个字——「像」——说一说金庸笔下最会扮人的一个姑娘。
一股香气
《天龙八部》第十一回,阿朱第一次露面,就是扮成一位耳背的老夫人。金庸这样介绍她的手艺:
这老夫人正是慕容府中另一个小丫头阿朱所扮。她乔装改扮之术神乎其技,不但形状极似,而言语举止,无不毕肖,可说没半点破绽,因此以鸠摩智之聪明机智,崔百泉之老于江湖,都没丝毫疑心,不料段誉却从她身上无法掩饰的一些淡淡幽香之中发觉了真相。
形状、言语、举止,三样都像。骗过了鸠摩智,骗过了崔百泉,最后漏出来的,是身上掩饰不了的东西。
扮谁容易,扮谁难
第十八回,阿朱想扮乔峰混进天宁寺救人,王语嫣笑她,乔峰那样高大的身形,怎么扮得来?后来她又要把段誉扮成自家公子慕容复,她的说法很有意思:
阿朱微笑道:“乔帮主是位伟丈夫,我要扮他反而容易。我家公子跟你身材差不多,年纪也大不了太多,大家都是公子哥儿、读书相公,要你舍却段公子的本来面目,变成一位慕容公子,实在甚难。”
照她的说法,乔峰那样的伟丈夫反而好扮;跟扮的人越接近,反而越难——难在要先把自己的本来面目舍掉。
同一回里还写到,她扮少林寺的虚清和尚,下的是身体上的功夫:
她改装易容之术,妙绝人寰,踩木脚增高身形,以棉花耸肩凸腹,更用面粉糊浆堆肿了面颊,戴上僧帽,穿上僧袍,竟连与虚清日常见面的虚湛、虚渊等人也认不出来。
这一回扮得天衣无缝,代价也来了:她在菩提院被方丈玄慈的大金刚掌力震伤,九死一生。

七分像,和一把真胡子
伤势刚见好,她又扮了一个人。第二十回,她讲给乔峰听,怎样扮成给自己治伤的薛神医,从聚贤庄大摇大摆走了出去。选薛神医,是因为:
“他天天跟我见面,说话最多,他的模样神态我看得最熟,而且只有他时常跟我单独在一起。……”
穿上他的衣帽、脸上堆起皱纹,「……便有七分像了,只是缺一把胡子。」剩下三分怎么补?
阿朱道:“假造的不像,终究是用真的好。”
她拿药箱里的小刀把薛神医的胡须剃下,一根一根粘到自己脸上。

这几句话放到今天的问题旁边,读起来格外有味道:看得最熟的人最好扮;七分靠手艺,最后那三分,靠的是真东西。
骗出来的一个名字
阿朱的手艺,也引出了这部书里一个要命的转折。第二十一回,她扮成丐帮的白世镜,去套马夫人的话,问出了萧峰苦寻的带头大哥——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事后她对萧峰说起马夫人:「……她竟对我使了个奇怪的眼色,似乎瞧出我不是白长老……」她骗得过马夫人一时,马夫人却好像看出了什么。
更要紧的是,她后来才知道,段正淳是她的亲生父亲。临死前她对萧峰说:「从马夫人口中,套问出我爹爹名字来的,便是我自己。」
青石桥
第二十三回,萧峰约段正淳三更在青石桥上了断。阿朱先扮成萧峰,去对父亲说约会作罢;再扮成父亲,自己走上了青石桥。雷雨夜里,萧峰一掌打在「段正淳」胸口:
萧峰一怔:“怎地他不举掌相迎?又如此不济?难道又是‘一空到底’么?”纵身上前,抓住他后领提起,心中一惊,耳中轰隆隆雷声不绝,大雨泼在他脸上身上,竟无半点知觉,只想:“怎地他变得这么轻了?”
萧峰起疑,靠的不是脸,是手里突然轻了数十斤的分量;等他抓下那一脸软泥,已经是掌后了。
她临死前说:「我要叫你知道,一个人失手害死了别人,可以全非出于本心。」萧峰又追问,她才说出,是怕他打死了镇南王,大理段家不肯干休。萧峰这才明白,她是用自己的性命来化解这场仇,为的是救他。
像,和是
回到那个问题。特型演员会不会消失,书里没有答案。可阿朱这一路扮下来,金庸反复写了同一件事:
最熟悉一个人的人,认人不只看脸。段誉闻到了香气,马夫人似乎看出了破绽,萧峰掂出了分量。阿朱能把形状、言语、举止都做到「毕肖」,最后露出来的,都是脸以外的东西。
还有一层,是戏台和青石桥的分别。台上扮得再像,台下的人知道那是在演;青石桥上的那一回,对面的人不知道。那是阿朱最后一次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