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热榜上有一个问题：陈奕迅开启重录旧唱片的「现场录音式演唱会」，要求观众封存手机，并且禁止跟唱、鼓掌，如何看待这一观演规定？
这样的规定，很容易让人分成两边：一边觉得花钱买票，连拍一张、跟着唱一句都不行，规矩太硬；另一边觉得本来就该这样，满场举着的手机屏幕，早就挡在人和音乐中间了。
这类争论里，有一个问题总是被跳过：一个听众，到底要被拿走多少东西，才算是在「听」？
《笑傲江湖》里有一场演出，观众被拿走的比手机多得多——他们连弹琴的人都看不见。
一群不是来听琴的观众
那场演出的观众，本来不是来听琴的。
令狐冲身上有一部《笑傲江湖》曲谱，洛阳金刀王家认定那是一部武功秘笈，写成曲谱模样掩人耳目。为了分辨真假，令狐冲提议拿去给东城一位精通音律的绿竹翁品评，岳夫人也坚持要去。于是王元霸祖孙、岳不群夫妇、令狐冲一行人，走进了一条窄巷：
众人刚踏进巷子，便听得琴韵丁冬，有人正在抚琴，小巷中一片清凉宁静，和外面的洛阳城宛然是两个世界。
琴声从绿竹丛中传出来。绿竹翁先试琴谱、再试箫谱，高音处琴弦接连崩断，箫声低到吹不出来。随后绿竹翁的「姑姑」接过了琴，琴声箫声又从竹丛里响起，这一次履险如夷，一直奏完。
没有人看见奏曲的人。王家祖孙是来验秘笈的，岳不群夫妇是来断弟子之间这桩是非的，没有一个是冲着音乐来的。可是曲子停下来之后：
箫声停顿良久，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王元霸、岳不群等虽都不懂音律，却也不禁心驰神醉。
没有掌声，也没有人跟着哼。一群不懂音律、各怀心事的人，在一个看不见演奏者的地方，被一支曲子按住了。
竹帘之后，再加一层纱
众人散去，令狐冲留了下来，把曲谱赠给了竹丛里那位婆婆。婆婆让绿竹翁带他到窗下，要替他搭脉：
那竹帘之内，又障了一层轻纱，令狐冲只隐隐约约地见到有个人影，五官面貌却一点也没法见到，只觉有三根冷冰冰的手指搭上了自己腕脉。
一层竹帘还不够，里面又加一层纱。此后二十多天，令狐冲天天来小巷学琴，绿竹翁出门卖竹器的日子，就由婆婆隔着竹帘教他。书里说得明白：
但令狐冲始终未见过那婆婆一面，只是听她语音轻柔，倒似是位大家的千金小姐，哪像陋巷贫居的一个老妇？
看不见脸，他只能听。而只能听的人，后来做了两件在别处做不出来的事。
听睡着了，算不算失礼
第一件，是他听睡着了。
婆婆为他再弹一曲，令狐冲越听眼皮越沉，心里还在挣扎：「睡不得，我在聆听前辈的抚琴，倘若睡着了，岂非大大不敬？」终究没撑住，倒在地上睡了过去。醒来第一句就是请罪：「弟子该死，不专心聆听前辈雅奏，却竟尔睡着了，当真好生惶恐。」
他心里有一套听琴的规矩：专心，清醒，不失礼。婆婆的回答却是：
你不用自责。我适才奏曲，原有催眠之意，盼能为你调理体内真气。
他以为睡着是犯了听众的规矩，其实睡着正是这首曲子要的效果。听众该做什么，不是听众自己定的，是这首曲子要做什么定的。
琴弹走了调，心事就漏出来了
第二件，是他把心事说了出来。
有一天婆婆教他汉时古曲《有所思》。令狐冲弹着弹着，想起了小师妹岳灵珊，琴调一变，冒出几下福建山歌——那是岳灵珊唱过的调子。他自己吓了一跳，立刻住手。竹帘后面的婆婆一下就听出来了：
这一曲《有所思》，你本来奏得极好，意与情融，深得曲理，想必你心中想到了往昔之事。只是忽然出现闽音，曲调似是俚歌，令人大为不解，却是何故？
这一回，听的人换成了婆婆。那番心事在令狐冲胸中压了很久，对着一道看不见脸的竹帘，他刚开了个头就再也收不住，把苦恋小师妹的种种情由全倒了出来，说的时候，「……便将那婆婆当做自己的祖母、母亲，或是亲姊姊、妹妹一般……」。
他不知道的是，竹帘后面根本不是什么老婆婆。很久以后，任盈盈才对他说起：
我开始……开始对你倾心，便因在洛阳绿竹巷中，隔着竹帘，你跟我说怎样恋慕你的小师妹。
一道竹帘，让他毫无防备地说了真话；帘子后面的人，也是从那时起对他倾了心。
帘子是规矩，也是礼物
回到那场演唱会的争论。
绿竹巷从来没贴出过一条「观演须知」。没有人宣布不许看、不许出声、不许带走什么——那道竹帘本身就是规矩。王家祖孙没法盯着奏者找破绽，令狐冲没法对着一张脸察言观色，于是所有人都只剩下一件事可做：听。
封存手机，禁止跟唱鼓掌，说到底也是一道帘子，只是比绿竹巷那道薄得多。它拿走的东西是实打实的：拍照、合唱、当场叫好，这些都是观众原本可以拥有的乐趣，嫌它太硬的人并没有说错。至于值不值，金庸没有替谁回答。他只写了帘子外面的人得到了什么——一群不懂音律的人如梦初醒，一个心事重重的年轻人睡了一个好觉，说出了一段心里话。
令狐冲学会的第一首小曲是《碧霄吟》，弹完之后，绿竹翁对姑姑说：琴为心声。音乐从弹琴人的心里出来，也只有在听的人把别的东西都放下的时候，才能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