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热搜上有一条:「多地倡导结婚随份子最高100元」。
具体是哪些地方、怎么倡导,这里不展开。这条能上热搜,说明份子钱压在不少人心上:喜帖一来,先想的不是去不去,是包多少。
金庸有一部很短的小说《鸳鸯刀》,里面恰好有一伙人被贺礼难住了。他们叫「太岳四侠」。
上不得门
太岳四侠是四个结义兄弟:「烟霞神龙」逍遥子、「双掌开碑」常长风、「流星赶月」花剑影,老四盖一鸣的外号最长——「八步赶蟾、赛专诸、踏雪无痕、独脚水上飞、双刺盖七省」。名号一个比一个响,武功一个比一个稀松。
林子里远远传来一匹骏马的蹄声,逍遥子当即拿了主意:「不管怎么,将马儿扣下来再说,便没什么其他宝物,这匹马也可当做礼物了。」四个人解下腰带,接成一条绊马索。
马上是个少女。三两下,四侠兵刃脱手,老大逍遥子被她拎着后颈拖出里许。另外三个兄弟赶来,要陪大哥一起死,少女收了刀,问他们干吗要抢她的坐骑。盖一鸣只好说实话:
今年三月初十,是晋阳大侠萧半和的五十诞辰……
我们不识萧老英雄,只素仰慕他老人家英名,算得上神交已久,要趁他五十诞辰前去拜寿。说来惭愧,我们四兄弟少了一份贺礼,上不得门,因此……便……所……以……这个……
人家并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人家。可空着手,「……上不得门……」。一个「侠」字的体面,卡在一份礼上。
少女笑了,拔下头上一枚金钗给他们:「……钗上这颗明珠很值钱,你们拿去作为贺礼,萧老英雄一定欢喜。」说完打马走了。四侠望着那颗明珠,欢喜得不知说什么好。

寿堂里的三份礼
三月初十,萧府贺客盈门。书里特意写了一句,来的除了白道侠士、黑道豪客,「……还有许多跟萧半和本不相识、却是慕名来致景仰之意的生客。」太岳四侠就是其中一拨。
第一份礼到了后堂。佣妇捧进一只锦缎盒子:
这份寿礼当真奇怪,怎地送一支金钗给老爷?
袁、杨两位夫人一看,盒子里是自家小姐萧中慧的金钗——林子里那个少女,就是萧府的小姐。四侠绕了一大圈,把主人家的东西又送回了主人家。萧半和在前厅抚须客气:「太岳四侠大驾光临,还赠老夫金钗厚礼,可真何以克当。」
第二份礼是林玉龙、任飞燕夫妇和书生袁冠南一起送的,自称薄礼,打开是长刃鸳刀——和萧中慧抢回来的那把短刃鸯刀恰好配成一对。这一份是重礼:鸳鸯刀原是镖局押送进京的宝物,清宫侍卫卓天雄一路追着要。
第三份礼没装盒子。萧半和当晚给女儿和袁冠南订亲,林任夫妇在后花园里花了大半天,把余下六十路「夫妻刀法」倾囊相授。教完了,林玉龙回头问在一旁指指点点的太岳四侠:
盖兄,咱夫妇以一路刀法,送给袁兄夫妻作新婚贺礼。你们太岳四侠,送什么礼物啊?
太岳四侠一听此言,心头都是一凛,一时无言可对。要知说到送礼,实是他们最要命的罩门要穴,四人面面相觑,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人人脸色大变。

最要命的罩门
金庸写这一句,是拿武学的话开玩笑:横练功夫怕的是罩门,太岳四侠怕的是送礼。
可这几份礼放在一起看,分量排得很有意思。
最「值钱」的那支金钗,是借来的,转了一圈回到原主手里。最贵重的鸳刀,是一件人人想抢的宝物。而最不花钱的那一份——半天工夫、几十招刀法——到了当晚就派上了用场:清宫侍卫和镖师闯进寿堂,袁冠南和萧中慧鸳鸯双刀联手,「……一使开“夫妻刀法”,果真威不可当……」,把来袭的敌人打得纷纷夺门而逃。
送礼的人教的是自己吵了三年都没练成的东西。林任夫妇这套刀法,是一位老和尚看不惯他们新婚就打架才传的,可两人「……始终格格不入……」,一使出来就互相埋怨。他们自己用不上,就送给了用得上的人。
一百块的上限
回到热搜。份子钱封顶,说到底是想把「上不得门」那道坎放低一点。
《鸳鸯刀》里那道坎,太岳四侠是靠一个陌生姑娘的珠钗才迈过去的。可他们进了门,萧半和照样笑着称谢,让他们在厅上坐着说话。
至于林玉龙的问题——「你们太岳四侠,送什么礼物啊?」——任飞燕给出的主意是去淤泥河里捉「碧血金蟾」。盖一鸣当了真,要大白天就去捉。这是开玩笑,书里也只当玩笑写。
真正派上用场的那份礼,书里明明白白写着:一路刀法,两个人,大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