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上有个问题热起来了：网友说「桂花香是一种非牛顿流体」，越用力闻，气味越淡；不用力闻，反倒越浓。
这是一句借了物理名词的玩笑，说的是一种很多人都有的体验：凑上去使劲吸，香没了；走开两步，风一过，又满鼻子都是。
越用力越得不到——金庸把这件事写成过一整场戏，就在《倚天屠龙记》第二十四回「太极初传柔克刚」。
当着敌人的面教剑
那一回，赵敏带人上了武当山，手下的「阿大」握着倚天剑，奉命要斩张无忌的两条臂膀。张无忌空手对宝剑，正在发愁，张三丰开口了：他另有一套太极剑，「……不妨现下传了你……」。
阿大并不着急，问学两个时辰够不够。张三丰答：
不用到旁的地方，我在这儿教，无忌在这儿学，即炒即卖，新鲜热辣。不用半个时辰，一套太极剑法便能教完。
旁人都吓了一跳：当着敌人公然教招，还藏得住什么？张三丰拿着一柄木剑，从起手式一招招演到第五十四式「持剑归原」。书里专门交代了张无忌在看什么：
张无忌不记招式，只细看剑招中“神在剑先、绵绵不绝”之意。
越问越忘
接下来是一段问答。张三丰问「都记得了没有？」，张无忌答「已忘记了一小半。」；让他自己去想，过了一会再问，答的是「已忘记了一大半。」
明教的周颠在旁边急了：「糟糕！越来越忘记得多了。」他请张真人再使一遍。张三丰真的又使了一遍——
众人只看了数招，心下大奇，原来第二次所使，和第一次使的竟然没一招相同。
这一遍演完，张无忌说「还有三招没忘记。」他在殿上来回踱了一圈半，抬起头来，叫道：
这我可全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的了。
张三丰只回了一句：「不坏，不坏！忘得真快，你这就请八臂神剑指教吧！」——那个「阿大」，原来是丐帮旧日的长老、「八臂神剑」方东白。
金庸怕读者看不懂，在交手中途停下来解释了一句：
要知张三丰传给他的乃是“剑意”，而非“剑招”，要他将所见到的剑招忘得半点不剩，才能得其神髓，临敌时以意驭剑，千变万化，无穷无尽。若有一两招剑法忘不干净，心有拘囿，剑法便不能纯。
记住了的那一位
同一回稍早，还有一个人和张无忌对照着写：俞岱岩。
张三丰在后山小院演太极拳，讲口诀时说：
这套拳术的诀窍是‘虚灵顶劲、涵胸拔背、松腰垂臀、沉肩坠肘’十六个字，纯以意行，最忌用力。
俞岱岩知道时势紧迫，师父随时可能有不测，他的任务是把这门武功传下去，所以「……虽中间不明白之处极多，但只有硬生生地记住……」。张三丰问他懂了几成，他答：
弟子愚鲁，只懂得三四成，但招式和口诀都记住了。
这不是笨。俞岱岩那时肩上是传艺的重担，「记住」本身就是他的任务，他做到了。金庸写的是两种学法的分别：一种是把东西攥在手里，一字不漏；一种是看过就放手，只留下那个「意」。前一种能传下去，后一种能拿来用。
一招
张无忌拿着木剑上去了。和方东白拆到三百余招，他的打法始终就是画圆：
这路太极剑法只是大大小小、正反斜直各种各样的圆圈，要说招数，可说便只一招，然而这一招却永远出没无穷。
五十多式的剑法，最后用出来只剩一招。那五十多式不是白看的，是看过之后放下了，才变成了这一个圆。
回到桂花。凑上去使劲吸的人，想把那股香「抓」住；不抓的人，香自己飘过来。张三丰讲拳时说的是「……纯以意行，最忌用力。」——他说的是拳，也正好可以拿去闻桂花。
只是要记得，张无忌能忘得这么痛快，是因为他身上的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一样都没有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