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上有个问题上了热榜：北京人为什么不把北京烤鸭的秘方教给全国各地的人，好让全国的人都能吃到正宗的北京烤鸭？
问法里藏着一个假设：好吃，是因为有一张方子；方子一公开，味道就跟着走了。
金庸写过天下最馋的一个人，他对这个假设有不同意见。这人是洪七公。
方子当面说破
《射雕英雄传》第十二回「亢龙有悔」，黄蓉猜到眼前这个馋嘴乞丐就是五绝里那位九指神丐，请他到姜庙镇的客店里，下厨做了两道菜。第一道是炙牛肉条，洪七公吃一口，闭着眼睛辨味，一样一样报出来：羊羔坐臀、小猪耳朵、小牛腰子，最后一条是獐腿和兔肉揉成的。黄蓉连声叫好，还把菜名的来历一并讲了：
倘若次序的变化不计，那么只有二十五变，合五五梅花之数，又因肉条形如笛子，因此这道菜有个名目，叫做‘玉笛谁家听落梅’。
用什么肉、怎么拼、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全摆在桌面上，郭靖就坐在旁边听。可这一顿饭，「郭靖却吃了四大碗，菜好菜坏，他也不怎么分辨得出。」洪七公摇头叹息：「牛嚼牡丹，可惜，可惜。」
方子听见了，舌头没跟上。
吃过，也不会做
同一顿饭上，黄蓉顺口问御厨有什么好菜，「……好让我学着做了孝敬您。」洪七公在皇宫御厨的房梁上藏过三个月，皇帝的菜他先尝。他的回答是：
御厨的好东西当然多啦，不过没一样及得上这两味。嗯，有一味鸳鸯五珍脍是极好的，我可不知如何做法。
天下最会吃的人，吃过，说不出怎么做。
一碗菜，一座皇宫
鸳鸯五珍脍后来又出现了，而且是在一个很重的时刻。
第二十三回「大闹禁宫」，洪七公被欧阳锋打成重伤，在海边沙滩上病势愈重。他说自己只剩一个心愿，「……趁着老叫化还有一口气在……」要他们去办——
……我是想吃一碗大内御厨做的鸳鸯五珍脍。
黄蓉说那容易，她去皇宫偷几大锅出来。周伯通出主意：把皇帝的厨子揪出来，叫他好好地做。洪七公却摇头：
不成，做这味鸳鸯五珍脍，厨房里的家什、炭火、碗盏都是成套特制的，只要一件不合，味道就不免差了点儿。咱们还是到皇宫里去吃的好。
于是郭靖背着他上路，一个重伤的老叫化，就为一碗菜进了临安的皇宫。二更时分摸进御厨，他坐在梁上，说要在这儿等那个厨子。
厨子揪得出来，灶台、炭火、那一整套碗盏揪不出来。洪七公要的不是「鸳鸯五珍脍」这几个字，是在那间厨房里做出来的那一碗。
回到烤鸭
所以那个知乎问题，洪七公大概会这么回答：不是不教，是有些东西教不走。
方子当面说出来，郭靖照样吃不出好坏；洪七公吃过，照样说不出怎么做；他宁可被人背着进皇宫，也不让厨子出宫来做。到了第三十三回，他总算心满意足，说起这一段，开口就是：
……在御厨里我连吃了四次鸳鸯五珍脍，算是过足了瘾……
想吃正宗的那一口，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是自己走过去。